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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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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10月1日,我带女友赵琳一起从佛山出发,搭上了回湖南湘潭的高铁。这是我头一回带她见家长。

  下午5点多,推开门,母亲瘦瘦的脸笑成了一朵花,还难得化了淡妆。很明显,是妹妹雪丽帮忙倒腾的。雪丽得知我要带准嫂子回家,提前一天回来帮忙买菜做饭。

  我把大包小包放进屋,赵琳花蝴蝶一般跟在后面。雪丽频频朝赵琳望去,还冲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。估计是说:“哥,没想到你找的女友这么时尚!”

  进门后,赵琳叫了声“阿姨”,然后把包一甩,脱掉鞋袜,随手扔到了地板上。我白了她一眼,默默把鞋袜收好,放进鞋柜里。

  这时,母亲从厨房拿出碗筷,招呼我们吃饭。没等母亲上桌,赵琳就一屁股坐下,她拿起筷子,挑了挑面前的小炒牛肉,又翻了翻边上的粉蒸肉,然后微皱着眉头,始终没有夹起来。

  我正想发火,母亲诚惶诚恐:“小琳,怎么了?你不爱吃肉呀?”

  “阿姨,我减肥呢,你这又油腻又高热量,我可吃不得。”母亲尴尬得半天没说话,但还是赔着笑脸说:“哎,这次阿姨不知道,下次,下次我再做你爱吃的啊。”

  我小声嘟囔:“别减肥啦,妈辛辛苦苦做的,快多吃点!”赵琳挑剔的眼光扫了一圈,然后扔给我一句话:“帮我剥龙虾。”

  我条件反射地放下筷子,剥了几只大虾,蘸好酱料,放到她碗里。吃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去给我盛个汤。”

  我本坐在靠墙位置,不便走动,而赵琳离厨房最近,要想盛汤,站起转身即可。念她第一次上门,我还是起身从桌子边挤过去,给她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汤。

  很明显,一顿饭下来,母亲和妹妹颇为不悦,但都没出声。

  吃过晚饭,我们坐在客厅闲聊。赵琳盘腿坐在沙发上,玩手机,吃水果,没有一丝媳妇见公婆的拘谨。母亲和她说话,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机屏幕。

  她刷着淘宝,忽然拉着我的手臂,用撒娇的语气说:“阿明,我想要这个,你帮我买好不好,也不贵,不到三千块钱。”

 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,那是一整套雅诗兰黛护肤品,总价两千六百多。我抱怨道:“上个月不是刚买一套吗?”“你不懂,那套我不喜欢,扔了。”我露出不耐烦的样子,但还是付了款。

  素来节俭的母亲,已然黑了脸。妹妹噘着嘴,欲言又止。她知道我一年到头,省吃俭用,对自己可谓到了抠门的地步,如今却给别人当起了提款机,除了心疼,还为我忿忿不平。

  很明显,她们都对赵琳极度不满。


  2

  晚上11点多,母亲和小妹已回房休息。我和赵琳因为被子吵了起来,而且越吵越凶。

  赵琳把被子扯到地上,然后一巴掌打翻了桌上的水杯。母亲和妹妹闻声赶来,赵琳朝着我吼道:"我打死也不会盖这种被子,硬梆梆的,保不齐还有虱子,不知道我皮肤容易过敏吗?你现在马上下去给我买个新的!”

  我火冒三丈:“你别闹啦!大半夜的,我上哪给你买被子啊?”

  母亲连忙解释:“你们回来前我洗过被子了,不会有虱子的。要不我把我那床被子换给你?”“我不要!你一大妈盖的被子,我能习惯吗!”

  “你不要太过分了!任性也就算了,能不能尊重一下长辈?”我气得满脸通红。

  “你还敢吼我?!也不看看你家什么样,我肯跟你是你的福气,还轮不到你教训我!”说完,赵琳一把抓起包包,跑出了家门。我抱歉地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母亲,来不及解释,就跟着追了出去。

  赵琳当晚跑出去找了个宾馆,坚持要在外面住。第二天一早,她就丢下我,独自搭车回佛山了。

  我回到家,告诉母亲和小妹,赵琳已走。两人轮番对我轰炸:“阿明,你这哪是找女朋友,你这找的是祖宗啊!”“哥,你是鬼迷心窍了吧,找这样一个极品回来!”“赶紧分了,这谁受得了啊!”

  “那听你们的,我马上跟她断!”撂下这句话,我果断转移话题。

  回佛山以后,我打电话告诉母亲,已和赵琳彻底分手。母亲如释重负,对我安慰一番,还说要发动亲戚们,再给我安排相亲。

  我连忙打住:“妈,失恋了总得缓冲下吧,我现在无心恋爱,我要跟朋友合伙开一个汽修厂,这才是我谋划很久的事业。”

  妹妹听说母亲又开始替我张罗,连忙在一旁大声劝她:“上一任刚结束,哥哥心里也不好受,你总得让哥哥喘口气吧。再说,找个赵琳那样的,你愿意啊?”母亲虽然着急,但觉得我们说的在理,总算同意暂缓我的个人问题。

  挂断结束后,我长长地舒一口气,嘴角扬起一抹笑。

  其实,赵琳不是我女朋友,而是我找的托儿。我和赵琳自导自演,在家人面前演了一出极品女友见婆婆的戏码。

  乱扔鞋袜、嫌弃饭菜、任性挥霍、半夜出走的桥段都是我们事先设计好的,为的就是让这个“极品女友”唬住母亲,借此打消她逼我结婚的念头,好多争取些时间,完成我苦心经营的计划。

  如果要追问缘由,也许要从十几年前说起——

  我叫黄明睿,80后,湖南省湘潭市人,妹妹比我小13岁。2003年,开货车的父亲频频肝疼,因为工作忙,一拖再拖。直到一次出工晕倒在地,检查才知,已是肝硬化晚期!

  从那天起,母亲带着父亲四次求医,辗转几个城市的大医院。可是,父亲的病并没有好转,不到半年,就虚弱得走不动道。家里的钱花光了,母亲四处借钱,填补医药费的无底洞。

  因为穷,住不起院,也买不起好药,父亲硬生生地扛着剧痛,在压抑的哀嚎中,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。

  那时,我正读高三。2004年4月,父亲病重去世,留下一个千疮百孔,负债累累的家。6月,我参加高考,本来成绩中上的我,只考了个三本。

  成绩出来那天,班主任给我打电话,建议我复读。那时妹妹年仅5岁,童真无邪,还不知道父亲去世意味着什么。而母亲眼里已经没了泪水,她说日子还要过下去。望着夜空,我心一横,下定了决心——出去打工,贴补家用。

  村上春树说,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,后来发现其实不是的,人是一瞬间变老的。

  当被生活扼住咽喉的时候,有些人,也许等不及慢慢长大了。2004年8月,未满十八岁的我一腔孤勇来到广东佛山,当了一名汽修学徒。

  我脑子还算灵光,动手能力也强,渐渐地,我能养活自己,然后每个月给家里寄些钱。母亲为了方便照顾妹妹,做起了卖菜生意,每天早出晚归。


  3

  我在汽修这个行当,先后跳了三家公司,从学徒做到部门主管。但因学历限制,我一直没能再升职,工资也不上不下。我和母亲一起努力,还清了家里的债务,妹妹也终于健康成长,我一直担负着她的学费和生活费。

  2015年6月的一天,正值中午,太阳很毒,我钻进一辆货车底下排查故障,出来的时候,已是汗流浃背,灰头土脸。

  这时,一个陌生姑娘递给我一块毛巾,莞尔一笑说:“你就是明哥吧,我是汽车美容部新来的同事,经理安排我这两天跟你熟悉下汽车构造,还请多关照。”

  她生得俊俏,那一笑更是明媚动人。我故作镇定地接过毛巾,心里的小鹿却不安分地砰砰乱撞。

  后来,我慢慢了解到,姑娘名叫叶青青,25岁,独生女,佛山本地人,父母都是中学老师,也算是小康之家。她温婉大方,孝顺顾家,一口广普说得很是可爱。虽是独生女,却一点也不娇气,除了烧得一手好菜,烘焙技艺也是一流。

  她常常把茶点分给同事吃,大家爱上了她的茶点,而我,爱上了她。

  我陪她加班,送她回家,帮她扛煤气罐,替她换灯泡,通马桶,用行动向她表白。随着了解加深,我们越发合拍,我们确认,彼此就是那个对的人。

  2017年6月,妹妹考上广州一所大学。8月,叶青青把我带回家见了父母。得知我父亲早逝,母亲卖菜,还有妹妹读大学,她父母礼貌而坚决地向我挑明态度——要娶青青,必须在佛山买房,并给她足够的生活保障,否则免谈。

  我知道他们想让我知难而退。我工资1万出头,妹妹每学年7千多学费住宿费,我每个月给她打1000元生活费。除去所有开销,我每个月最多只能存七八千。

  当时,佛山的房价均价一万五一平,繁华地段价格已过两万。我所在的禅城区,一个百平米的普通三房,总价不低于120万。以我现在的处境,在佛山买房谈何容易!

  那天回家后,我看着卡里的存款数字,沮丧地瘫坐在沙发上。叶青青在我身边坐下,“阿明,别灰心,我不会离开你的,只要我们好好打拼,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。”

  说完,她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。她的执着和鼓励,让我重新燃起了斗志。于是,我更加拼命攒钱,并计划自己创业。

  为了挣些外快,我会在周末接一些私活。有些货车在拉货半途出了故障,附近没有修车行,司机又赶着交货,他们会直接打电话叫类似我这种,接私活的修车师傅到点服务,这样方便,还能省时间。

  只是,如此来回奔波,很是辛苦。还好我有经验,技术也过硬,那几年慢慢积累了些人脉,靠接私活也挣到一些钱。

  就这样,我一边开源节流,一边为开自己的汽修店做准备。期间,叶青青一直陪在我身边,同甘共苦。


  4

  我一直想着,等我攒够钱买了佛山的房子,获取青青父母的同意后,再把青青带回家。可是,母亲年纪越来越大,想我成家立室的念头也越发强烈。尤其是妹妹上了大学后,她所有的关注点都在我身上。

  她不止一次抱起邻居家的小孙子告诉我:“都是跟你同岁的,看看别人,再看看你!”2018年初,她找了个算命先生,说我最后一波老婆运就在31岁,过了31岁不结婚便可能一辈子当寡佬。

  所以,五一期间,她在我耳边念叨了八百遍:“今年不带女友回家,我亲自去佛山捉人!”

  我不敢贸然带青青回去。因为她父母的反对,是横亘在我心上的一道坎。我怕我创业失败,买不起房。更不想赋予母亲希望,到头来又让她失望。

  这些年,我目睹过母亲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。她每天5点钟起床,天蒙蒙亮,就蹬着三轮车去菜农家拉货,6点半前赶回市场,搬货、上货、择菜、洒水,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9点,她一个人守在档口,逢年过节,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,导致中度胃炎。经年劳作,造就她性格强势,雷厉风行的做派。

  我很清楚,如果我直接带青青回去,告诉她青青家的条件,母亲势必会替我借钱,费尽心思想办法。然而,17岁那年低头求人的苦,我再也不想品尝。而且,以她的性格,一定会怪青青家人势利,也会对青青有偏见。

  可是,如果不带青青回去,以母亲的性格,她很可能杀到佛山来,到时我瞒不下去,极有可能弄巧成拙。这天,我把苦恼告诉青青和她的闺蜜赵琳听。

  赵琳听了,主动请缨,替我们心生一计:她冒充我的女友,演一出好戏,让我母亲暂时断了念想。

  我知道,这样做势必让老人家伤心。但想想母亲恐怖的逼婚宣言,我还是同意了赵琳的提议。于是,一切按计划进行,我也如愿回到佛山继续奋斗。

  2018年10月,我加紧了创业步伐,找合伙人,选地、装修、买设备,每天忙得不亦乐乎。这期间,母亲还时不时关心我的婚事。我就搪塞她:“妈,你儿子都当老板了,还愁找不到媳妇吗?”

  2019年4月,我和朋友大成合伙开的汽修店正式落成,进入试营业期。汽修店在禅城一个老城区,虽然离商业圈有点远,但交通便利,人口还算密集。



  汽修店近百平米,房子本是朋友大成家的自建房,2018年他举家搬到南海区后,我们便动手把房子改成了汽修店。

  他出店面,我主技术,刚开始,我们一共投了16万。他有多年人脉,我也有很多客户资源,试营业期间,小店的生意还算过得去。除了维修,我们还兼着做汽车清洗、美容、倒卖二手车的生意。

  或许是人品爆发,2019年5月底,我成功倒卖了一辆二手保时捷,存款达到了40万,这让我终于有了底气,二次登门拜访准岳父岳母。

  那一次长谈,我把这四年的努力和结果一股脑全说了。我告诉他们,手头的存款,可以付个房子的首付了。二老感于我的真心,点头同意了我和叶青青的婚事。

  2019年6月6日,汽修店正式营业。当天,我把店里的开张仪式拍了个小视频,发给母亲和妹妹。生命中的重要时刻,家人的见证不可或缺。

  晚上下班后,我、叶青青、赵琳还有她男友约好一起在我宿舍楼下的大排档吃饭,庆祝开张大吉。

  席间,赵琳打趣说:“明哥,现在你汽修店开张了,房子首付也攒够了,打算啥时候娶青青啊?人家可是等了你四年呢!”

  “快了.....”我爽朗地笑起来,“从这两个月的试营业来看,汽修店的生意还过得去,前段时间我和青青回她老家见父母,二老现在点头了。房子我也物色好了,下个月我就去办手续。”

  “那你要好好谢我啊,为了帮你们这对苦命鸳鸯,我可是豁出去了,想当初去你家扮演极品女友,那演技,真该颁个奥斯卡小金人给我!”

  我们正准备举杯共饮,忽然“啪”地一声,一顶鸭舌帽砸在了我跟前。

  “哥,怎么回事?!”我抬头一看,竟然是妹妹。

 

  5

  我愣了一下,慌忙问:“小妹,你怎么来了?也不告诉哥一声。”

  “我不来的话,还不知道你一直骗我们娘俩儿呢,你今天必须和我说清楚,不然......不然我告诉妈去!”妹妹满脸委屈。

  原来,妹妹为了庆祝我汽修店开张,下课后,特地从广州赶过来和我吃饭,为了给我一个惊喜,她事先也没有告诉我。刚才我和赵琳那一番对话,被妹妹听了去,她自是又惊又气。

  我赶紧安抚妹妹坐下,然后,一桌四人,一五一十说出了我们的“阴谋”。说罢,妹妹沉默了,似乎还在消化整个故事。

  赵琳起身给她倒了一杯饮料,说:“小妹,之前的事儿不好意思啊,青青是我最好的闺蜜,我也是想帮她一把,所以才冒死演了那么一出戏。”妹妹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老妈说你要在佛山买房才能结婚呢?”

  “你还不知道咱妈呀?以她的性子,为了让我成家,就算砸锅卖铁,她也会帮我把钱凑齐。但是,一套房子,首付几十万,咱妈老了,辛苦了一辈子,我不想她再为我的结婚钱而忧心。”

  顿了顿,我又解释:

  “我也不想让妈知道,岳父母那边非要我买房才肯把女儿嫁给我。老人家思想保守,我怕咱妈觉得青青家势利,劝我分手。其实,我非常理解岳父母,他们就青青这么一个女儿。你说咱妈要是对青青有意见,就算结婚她心里也膈应,到时候婆媳关系不融洽,一家子跟着受罪。”

  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,说完这番话,自己倒是眼眶一热,仰头闷了一杯啤酒。

  妹妹眉头舒展开来,心疼地看着我:“你不告诉妈就算了,连我也瞒着?”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,瞎操心什么,好好读书,以后别像哥哥这么辛苦。”

  叶青青拉起妹妹的手,妹妹看她的眼神满是惊喜。很显然,这个嫂嫂,她很满意。最后,妹妹同意帮我瞒着母亲,她知道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。

  2019年7月,我带着叶青青回了一趟老家。我告诉母亲,叶青青是我谈了半年多的新对象,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。

  母亲开始有点诧异,但和青青相处了几天,她更多的还是欢喜。青青精心准备了一堆礼物,大到按摩椅,小到热水杯。

  青青拉着母亲试坐按摩椅,轻声说:“阿姨,我听阿明说,你卖菜很辛苦,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,这个按摩椅可以舒筋活络,现在我教你用,你以后收班回家自己按一会儿,对身体有好处呢。”母亲笑眯了眼,连声应着说好。

  2019年8月,我在禅城区买下一套九十八平的三户房,办理好新房手续,并置办了些许家具,准备婚后入住。

  时隔四年,我终于靠自己的努力,赢得了想要的幸福。

  2019年10月,我和叶青青在老家结婚了。婚礼上,岳父把青青交到我手上,我们夫妻俩深情对视,眉眼皆是温柔。

  新娘敬茶的时候,母亲从怀里拿出一对玉手镯,郑重地戴在叶青青手上:“青青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,都说婆媳不亲,可妈不认这个理,既然你嫁到我家了,我会拿你当女儿一般对待。”

  那一刻,我和叶青青热泪盈眶。

  后来,我们谁也没有再去提起极品女友那件事,就让那个善意的谎言永远封存。

  生活告诉我,岁月未必一直静好,风雨里,我曾经失落,曾经恐慌,可为了家人,我愿扛起这一身沧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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